零点异常工单

晚上七点四十七分，周衡在门口站了半分钟，确认自己没走错。
玻璃门上贴着两行白字。
临江市夜间综合服务中心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得多的：夜间城市服务联动值守点。
这地方和他想的不太一样。没有大厅，也没有整面墙的监控屏。门后是一条有些年头的走廊，墙角摆着灭火器，顶上的灯管亮得发青。保安坐在折叠桌后面，先看***，再看手机里的入职短信。
“外包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次上夜班？”
周衡点头。
保安把登记本推回来：“三楼，出电梯左转。凌晨两点以后出去，回来记得敲窗，我有时候锁门。”
听着不像什么重要部门。
这让周衡稍微放心了一点。
他上家公司是做物业工程的。上个月，区域项目合并，他和另外七个人一起收到通知。赔偿没拖，流程也算体面，唯一的问题是房租不会因为流程体面就少收。
这份工作是前同事转来的。
十二小时夜班，做二休二，工资比白班物业高一截。合同写的是“城市夜间服务协调及现场处置”，**的人解释得很简单：接电话、派工、遇到需要去现场的就跟老员工跑一趟。
周衡做过五年物业。漏水、跳闸、困梯、消防误报、半夜有人拿扳手砸暖气管，他都碰过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干。
三楼的门没关严。
周衡推门进去，先听见一阵连续的键盘声。
房间比楼下新一些，十来**位分成两排，墙上挂着临江市城区地图。靠窗的位置堆了几件反光背心，旁边是一排文件柜。最里面还有一道门，门牌写着“外勤值守室”。
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从显示器后抬起头。
“周衡？”
“对。”
“***。”
周衡愣了一下：“楼下看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伸着手，“我还得录一遍。两个系统，不通。”
周衡把***递过去。
女人扫了一眼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“夏宁，调度。你今晚先坐七号位。账号贴在显示器下面，第一次登录改密码。别用生日，别用手机尾号，也别设六个八，前一个新人已经替你试过了。”
周衡拉开椅子，在显示器边缘找到一张**便签。
“还有新人？”
“有过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夏宁把***还给他：“去白班了。”
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处理工单，显然没有展开新人存活史的意思。
七号位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，只有一部电话、一台电脑和一个塑料文件架。文件架里夹着《夜间值守操作手册》，第一页列的都是周衡熟悉的东西：确认地址、核对诉求、判断紧急程度、联系责任单位、记录处置结果。
没写什么特殊情况。
周衡翻了两页，旁边有人把保温杯放在桌上。
“周衡？”
来人三十七八岁，黑色夹克，头发剪得很短，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伤。
“我是梁策。今晚你跟我外勤。”
周衡站起来：“梁哥。”
“坐。别叫哥，叫名字就行。”
梁策拿过那本操作手册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“物业工程干过五年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电梯会不会弄？”
“有证的部分不会乱弄，简单故障能看。”
梁策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回答行。这里也一样。能处理就处理，不能处理别逞能。现场先看人，再看设备。有人受伤先打120，有火打119，打架找110。别因为我们自己有工单，就觉得什么都归我们管。”
这些话很正常。
正常得让周衡彻底松了口气。
梁策又拉开外勤值守室的柜门。
里面没有周衡想象中的什么专业装备。两只工具包、一次性雨衣、手电、警示锥、急救包，还有几沓空白处置单。最下层放着两顶旧安全帽，其中一顶帽檐上写着一个已经褪色的“2”。
“你自己的工具呢？”
“车里有一套。”
“今晚别拿。中心的东西有登记，出了问题好说清楚。”
梁策把一支强光手电丢给他。
周衡按亮，又对着墙试了两次。
“电不满。”
“那就换电池。”
“备用在哪？”
梁策指了指抽屉。
周衡把两节旧电池取出来，用桌上的测试仪量了一遍，挑了电压高的装进去。
梁策看着他做完：“你在物业也这样？”
“半夜出去才发现手电没电，会想骂人。”
“骂谁？”
“白班。”
梁策笑了一声：“这地方没有白班给你骂。夜里的账，基本都算我们自己的。”
周衡坐下来改密码。
八点零六分，第一**单进来。
城南路一盏路灯闪烁。
夏宁转给市政照明。
八点二十三分，某小区业主投诉楼下**店油烟。
转街道夜间联络岗。
九点十分，有人报**被车辆碾过时异响。梁策让周衡跟着出去看了一趟。**没丢，只是下面的橡胶垫圈老化，轮胎一压就翘。
周衡拿粉笔在井圈边做了标记，拍照，上传。
回程路上，梁策没再教他流程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怕不怕夜里进老小区？”
周衡系着安全带：“比进机房轻松。机房里要是真烧起来，人还没跑出来，领导电话先到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
梁策看着前路：“至少你不会见到黑楼就先往里冲。”
回中心后，周衡联系养护单位。
十点四十二分，工单关闭。
梁策看了一眼他的处理记录。
“照片少一张。”
“哪张？”
“周边环境。明天要是有人说施工把旁边车刮了，你拿什么证明？”
周衡补记在本子上。
十一点之后，电话少了很多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剩空调出风和鼠标点击声。
周衡去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。回来时看见梁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夏宁戴着单边耳机，正在和电话另一头的人确认一个停车场闸杆故障。
“不是让你自己抬杆。”她说，“你别抬。对，站旁边等人过去。车堵着就先让后面的绕，不差这五分钟。”
周衡坐回七号位。
他开始觉得这份工作确实不错。
至少比凌晨三点被业主从床上叫醒，再听对方质问为什么整个小区只有他一个值班工程强。
十二点整，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。
日期翻到第二天。
梁策睁开眼，去茶水间洗杯子。
夏宁把最后一个电话挂断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新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困了就起来走。别硬撑。两三点最容易睡过去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第一天都这么说。”
周衡笑了一下，低头整理刚才那张**工单。
零点十七分。
电脑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七号位右下角弹出一个红框。
新工单待确认
周衡点开。
工单来源：市民夜间**转派。
类型：生活噪音。
紧急程度：普通。
地址：青梧苑13栋704室。
投诉内容只有一句话。
楼上每天晚上都在拖椅子，今天又开始了，麻烦你们过来看看。
周衡先看了眼类型。
生活噪音一般不归他们直接上门，通常转物业或者辖区夜间联络人员。可系统下面没有显示可转派单位，只亮着一个“接单”按钮。
他搜索青梧苑。
地图很快定位到城西。
小区建成十几年，十二栋住宅楼，沿内部道路分成前后两排。物业****、社区归属、值班信息都在右侧。
周衡盯着楼栋列表看了几秒。
1栋。
2栋。
一直到12栋。
没有13栋。
他以为自己滚轮没拉到底，又往下拖了一次。
下面已经是地下**。
“夏宁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工单地址是不是有时候会录错？”
“当然。一天不录错几个地址，那才叫异常。”
“青梧苑。”
夏宁的键盘声停了。
“几栋？”
“十三栋，704。”
“青梧苑哪来的十三栋？”
周衡转过头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家以前住附近。”夏宁把自己的地图调出来，“那小区一期六栋，二期六栋，一共十二栋。你看看是不是青梧花苑，或者青梧苑十三号商铺。”
周衡把工单编号发给她。
夏宁打开。
她起先还靠在椅背上，看了几秒，身体慢慢坐直。
“地址谁核的？”
“系统进来的，我还没动。”
“别改。”
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梁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茶水间回来了。
他手里还拿着没擦干的保温杯。
周衡指了指屏幕：“青梧苑没有十三栋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梁策把杯子放下。
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。
他没去看地图，也没让夏宁打电话核实，只俯身看了一遍工单内容。
“投诉时间？”
“零点十七。”
“第一次？”
周衡看向页面：“历史记录是空的。”
梁策伸手，从打印机下面抽出几张A4纸，塞进进纸盒。
“打印。”
“工单？”
“嗯。”
周衡按下打印。
老打印机嗡嗡响了几声，吐出一张纸。
梁策拿起来，对折，塞进夹克内袋。
“接单。”
周衡手停在鼠标上。
“要去现场？”
“工单进来了，总得有人去。”
“可是地址不存在。”
梁策已经从墙边取下一件反光背心，扔给他。
“先把这句话留到现场再说。”
周衡接住背心。
布料上还有点洗衣粉的味道。
电脑屏幕没有任何变化。
地址仍旧清清楚楚地写着：
青梧苑13栋704室。
他把鼠标移到“接单”。
点下去。
受理成功。
下一秒，页面自动刷新。
普通级别的蓝色工单忽然闪了一下，右侧多出一行此前没有的灰字。
现场处置人员：梁策、周衡
周衡抬头。
梁策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梁策拉开门。
“青梧苑。”
周衡没动。
“可那里没有十三栋。”
梁策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没有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