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有将我火化。
哥哥说,我那样走了,不想再让我被火烧。
我躺在很漂亮的棺材里,身上穿着我生前最喜欢的裙子。
爸爸和哥哥拿着花瓣铺洒在我身上。
香甜的花瓣和他们咸咸的眼泪一起落在我身上。
“别难过。”
我安慰他们,却也无能为力。
哥哥坐在我身边,牵着我的手,唠唠叨叨说了很多以前的事。
“臭丫头。”
“哥哥不是答应你了,等高考结束就带你旅行吗?”
“为什么不等等我?为什么先自己离开了?”
一边说,他的眼泪就落在我手上,烫到了我的灵魂。
我抬起手看着透明手上的泪珠,愣住了。
原来悲伤和思念。
是可以超越生死的。
以前,每次妈妈惩罚我,哥哥都在旁边哭得像杀猪一样撕心裂肺。
我都想着,妈妈到底是爱他还是故意的。
伤心比伤身要难过多了。
每次惩罚完,妈妈离开后,哥哥都会给我买巧克力。
轻轻吹着我的伤口,不停道歉。
不停说对不起。
我说没关系,他就哭得更凶了,连我都控制不住。
渐渐地,他也明白了过来,便控制着自己不要犯错,不要伤害我。
从我有记忆起,哥哥比我活得压抑。
压抑着自己想要反抗叛逆的本性,就为了我。
可惜。
事与愿违,我还是没能坚持到十八岁。
没能坚持到他带我离开的那一天。
我走上前,用手轻轻拍着他依然塌下来的背脊。
“别难过了哥,这对我来说,是解脱。”
他似有所感,却哭得更大声。
我有些无奈,爸爸弯着腰擦去我脸上的脏东西。
用沾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,五大三粗的男人做起这个来格外好笑。
也格外让人难过。
“马上要下葬了,知予啊,你能看到吗,记得离我们远远的。”
我瘪瘪嘴没听。
反而离他们更近了。
妈妈站在外围,向来精致的发髻已经一团凌乱。
披散在身上很是狼狈。
她不敢上前,脚步挪动一下都像是灌了铅。
“知予……”
“你能原谅妈妈吗?”
我回答,“不能。”
原谅了,那过去的我所受的那些伤害,算谁的?
可是,不原谅就意味着要永远记得。
可是妈妈。
“我不想记得你了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牵着我的手,“对不起……”
他还想说什么,爸爸就已经无情把她拉开,在她泪如雨下的目光中合上了棺材。
土一点点埋葬了黑木棺。
我苦笑声,才真的无比清晰认识到,自己死了。
“知予!”
当最后一点土落下时,妈妈情绪崩溃嘶吼着上前阻拦。
“不可以!”
她跪在地上刨土,“我的女儿没有死!她还活着,一定还活着!”
眼泪将泥巴都凝结成了块。
“知予,别怕,妈妈这就来了,别怕。”
我在一旁被吓到了。
愣愣看着她。
在我印象中,妈妈是严肃的,可怕的,对哥哥是慈母,对爸爸是好妻子。
唯独对我无情又严厉。
可是现在,我第一次看到了她如此崩溃的一面。
顾不得什么形象,只是满目悲痛。
“赵蓉!”
爸爸怒吼声,上前一把拉起她,却又被妈妈推开,“滚开!知予在等我!”
哥哥闭了闭眼,看着被毁坏的土壤,“够了!”
“生前你折磨她,死后还要让她不得安宁吗!”
妈妈刨土的双手停下,跪趴在地上,失声痛哭。
“我没有,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短短一天,我听过的对不起比前十七年加起来还要多。
她像是呆住了。
被哥哥一把扯开后,跌坐在了地上。
哥哥用悲痛的目光注视着,然后亲手捧起土壤,一点点重新覆盖上来。
“没事了知予。”
“好好睡,睡一觉起来就好了。”